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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6-16 浏览量:925 点赞:619 收藏:560
人类世界的可能性——读《如果这是一个人》

「正常的人并不知道,一切事物都是可能的。」曾被送入布痕瓦尔德(Buchenwald)集中营,后获龚固尔文学奬的法国作家戴维.罗赛特(David Rousset),曾写过这句话,这句话被汉娜.鄂兰在《极权主义》中反覆讨论,鄂兰说「一切都是可能的」这句话的意义,其实是「一切都可以被摧毁」,尤其是人性,或人格。她指出,极权统治首先摧毁法律人格,然后是道德人格。在集中营里面的囚犯世界里,只有赤裸裸的掠夺和被掠夺的关係。根据集中营的术语,意志薄弱者很快变成一个穆斯林(Muselmann),即行尸走肉,被其他人夺去一切所有。

汉娜.鄂兰很可能是根据罗赛特的《我们死亡的日子》得出对死亡集中营的理解,这是最早揭露集中营和大屠杀的着作之一。另一部揭露集中营的着作,是曾被送入布痕瓦尔德集中营,日后获得诺贝尔和平奬的作家埃利.维瑟尔(Elie Wiesel)所写的《夜》。他曾受法国作家莫里亚克鼓励,将其集中营经历写成书并出版,可是因为书中描写人性如何被扭曲,而不为法国读者接受。

另一部不被出版社接受的集中营文学,就是与《夜》以及《安妮.法兰克日记》并列为犹太大屠杀三大经典,意大利作家普里摩.李维(Primo Levi)的《如果这是一个人》。与《夜》和《安妮.法兰克日记》相比,《如果这是一个人》中译本甚至姗姗来迟,然而它比罗塞特或维瑟尔的着名作品更早出版(1947年),当时意大利左翼作家帕韦泽(Cesare Pavese)和娜塔莉亚.金斯堡(Natalia Ginzburg)曾经建议作者延后出版这本书,但本书出版后,立即获另一位左翼作家卡尔维诺为作者撰写书介。卡尔维诺注意到,普利摩.李维在书中描述自己在集中营中的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回家,试图将自己经历的痛苦告诉亲朋好友,却无人在听。这种彻底的孤独,正是倖存者日后面对亲友和社会的难处,以此可以理解李维和有相同经历的德语诗人策兰,为何最终都了结自己的生命。

然而在集中营里,无论生活有多幺悲惨、痛苦,很少有人会了结生命。在这里,人们每天都为生存作殊死斗争,即使他们或多或少知道自己下一刻很有可能被送进毒气室。他们用尽办法吸取那些让他们仅仅活着的「营养」,即使是菜汤残留在汤匙上的残屑,也要拼命舐乾净。据李维的忆述,抵达集中营后十五天,饥饿已成为生活的常态,加上每天规律化的离营、回营、工作、睡觉及吃饭,很快把囚犯在外面世界的记忆彻底洗去。然后就是剥夺身份,这里每个人都有一个编号,从小到大,编号愈大就是愈迟来到集中营的新丁,新丁对集中营一无所知,因此也受老囚犯摆弄。集中营本身有其阶级秩序,从德国罪犯和政客、东西欧国家的非犹太人,到地位最卑微的犹太人。德国囚犯地位最高,他们负责命令其他囚犯工作。

「明天」就是「永不」 永不拥有明天
威瑟尔在《夜》里坚持犹太人的身份认同,这位与父亲一同被送入集中营的匈牙利犹太青年,其父亲就是一名犹太教拉比。作为意大利公民,李维虽是犹太人却没有这种身份包袱,他主要是思考人性在集中营中如何扭曲,以及人在甚幺情况才称得上是人。与集中营的生命相比,外面世界的贫穷者和被压迫者仍有作为人的基本特质,人的尊严,身份、背景和秘密。当不同国籍的人进入集中营,他们唯一无法被夺走的是各自的母语,残余的记忆,各种基本需要,以及最低限度的道德。当然,各人随时受命运摆布,健硕和年轻的囚犯似乎能够提供劳动力,似乎更值得存活,但有时也会被随机杀害。

在这里,即使人的道德水平总是被生存需要和集中营里的规则消磨,然而人与人必须维持最起码的合作关係。李维让我们看到,文明赋予人类的价值在集中营里无法伸张,人变成灭顶者和生还者两类人,但书中也提及人对文明的眷念,人与人之间的情谊,人的勇气、无私奉献,甚至最简单的维持整洁。李维也描述不少病患者的惨状,还有卑劣者和粗暴者的行径;可是当他写到自己向一位不懂意大利语的同伴唸但丁《神曲》时,我们会感受到那同伴的雀跃;当作者写到他们目睹一位反抗者被判处绞刑时向其他人呼喊︰「Kameraden, ich bin derLetzte!」(同志们,我是最后一个了!)我们也会像沉默的作者和同伴们感到羞愧。我们会记得书中一些人物的鲜明性格︰阿尔弗雷德.L的整洁自重、意大利平民劳工洛伦佐冒死的无私奉献、作者与阿尔贝托的友谊等等。

作者提及许多有名有姓的人,当作者在往后的篇幅中不再提及部份人的名字和结局时,也许我们会臆测他们的下场︰不是饿死、冻死或病死,就是被德国人杀害。如果要说作者经历种种厄难后仍然存活下来的原因,固然与他化学家的专业背景有关,但更应该说是幸运女神的垂顾。这似乎是天意安排,让他活下去,日后以文字作证。

如果读者将作者的经历与但丁地狱的景象联想起来,那可能意味着,即使在最暗无天日的地方,人性的各种面貌仍会显露出来,像但丁地狱中遗留着各种悲惨的记忆,而与神曲地狱里的人物相比,集中营里的活死人只能算是面目更模糊的活物。

鄂兰在《极权主义》书中曾以西方对死后世界的描述,将各种各类的拘禁营制度分为冥府(Hades)、炼狱(Purgatory)和地狱(Hell),并指出纳粹设立最「完美」的集中营无疑属于地狱,因为里面的人被安置到生与死之间的世界,每天受折磨,等待被屠杀,这种异想天开的残暴制度成为营内的日常。李维也说,营内每一个人(尤其是犹太人)每日都意识到明天将会被杀,他们没有明天,所以要说「明天」来表达「永不」的意思。

然而,正是这样一种不属于人间世界的制度,让鄂兰思考政治或人类事务是如何产生的,《如果这是一个人》也让我们思考,人在如此绝望的境地中,仍会怎样保持作为一个人的本质。我们深信,无论在新疆抑或北韩的营地中,也必定有许多坚持人的本质而遭到折磨或杀害的故事。集中营并没有消失,它就在我们周遭,但在这些制度还没有把人彻底改造成动物之前,有人拼命保存了人性消逝前的记忆。

(小题为编辑所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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