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 > V爱生活 >人类世界三千年来的髒话文化史──《当上帝踩到狗屎》 >
2020-06-16 浏览量:644 点赞:277 收藏:780

人类世界三千年来的髒话文化史──《当上帝踩到狗屎》

那是祖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她当时正受到重度阿兹海默症折磨,在我协助她吃午餐,甚至给她看家人的照片时,祖母都一言不发。我不确定她还认不认得我,可是当我推着轮椅带她出门散步,祖母忽然找回她的声音。我推着她走过人行道上的一处裂缝,她的轮椅颠簸了一下。她骂了声:「狗屎!」(shit!)说出这个词的这位女性,就算在极度恼火的时候,都很少说出比「扯蛋!」(Nuts!)或「见鬼!」(Darn it!)更重的话。在我这次来访的接下来时间里,她又陷入了沉默。

一八六六年,法国诗人波特莱尔(Charles Baudelaire)中风倒下,他失去了说话能力,除了不断重複的一个词,导致照顾他的修女将他赶出医院:「天杀的!」(Cré nom!)──整句话是「奉主圣名」(sacré nom de Dieu)。这句话在今天英文中的同义词,会是温和的「该死」(goddamn)或「妈的」(damn),但在一八六六年,「天杀的」却不可饶恕地冒犯了修女们,她们认为波特莱尔的精神发作是魔鬼附身所造成的。

嵌入波特莱尔和我祖母的脑海深处,即使在其他语言能力被夺走之后依然保存下来的,正是髒话。波特莱尔的咒骂触犯了宗教禁忌,因为他妄称主名;我祖母触犯的禁忌,则是提及某些身体部位、排泄物及动作。千百年来,宗教和性/排泄物这两种不可说的领域,你想要的话也可以称之为神圣(the Holy)和狗屎(the Shit),产生了我们今天用来咒骂的所有「四字词」(four-letter words)。咒骂的历史就是这些髒话互动和交互作用的历史。髒话的主要来源有时是神圣,有时则是狗屎,有时这两个领域还会结合成在我们今天看来非比寻常的组合,比方说在宗教仪式上吼出的下流话。我们在二十一世纪的粗口多得难以挑选,从这两个领域都能找到字眼,就像我儿子就读的幼儿园里,有一位早熟的四岁孩子这样回应他的母亲:「噢,干我吧,耶稣!」

《当上帝踩到狗屎》是一部用英语咒骂的历史。这本书将从一座公共建筑上写满涂鸦的地方说起,上头写着「读这行字的你是个死玻璃(faggot)」。这里最受欢迎的演艺人员是嘴巴最髒的人,在每个街角都能听到生动到连情感不甚敏锐的人都会被冒犯的髒话。这里不是纽约,而是两千年前的罗马。我们将从古拉丁文说起,因为罗马人对于秽语(obscenitas)的观念,会影响到我们的秽语概念发展,除了共和政体、儒略曆(Julian calendar)及众多文学经典,罗马人也为我们提供了一套使用秽语的模式。不过,罗马人的性欲基模(sexual schema)和我们大不相同,这导致罗马人和我们的秽语有着耐人寻味的差异,如同本书第一章内容所述。相应而言,圣经则赋予我们神圣的领域,以及一套赌咒发誓的模式。这样的赌咒发誓对天主至关重要,因为天主一再要求信徒向祂起誓,而且只能向祂起誓。在旧约圣经中,天主为了其至高地位而与近东地区的其他神祇争战,祂所运用的最强大武器之一便是赌咒发誓。

中世纪(一段漫长岁月,大约从西元四七○到一五○○年)处在神圣领域的牢牢掌控之下。儘管中世纪的英格兰人运用了大量在我们今天听来震惊和冒犯的词彙,但他们对狗屎的领域却不感兴趣。赌咒发誓反倒是最能擦枪走火的语言,也就是真正的秽语,人们认为它足以损害天主的名誉,甚至实际上攻击了耶稣。到了文艺复兴时期(约西元一五○○至一六六○年),神圣与狗屎两个领域更趋近平衡。基督新教兴起,它对人类与上帝关係定义的改变,以及「礼貌」愈显重要,都为秽语的发展创造了条件,而这正是与「合宜」、「礼貌」的行为定义相反的一种事物。十八和十九世纪则是狗屎取得优势的时期,也就是我们今天认可为发展成熟的秽语。秽语在这个崇尚婉曲语(euphemism)的时代,可说是拥有了最强大的震惊及冒犯力量,此时就连腿(leg)和裤子(trousers)之类的词彙,都会被认为太过丢人和下流。但如今世事难料,秽语和誓言都盛行于大众论述中,随时在电视、网际网路或政治辩论上都能清楚看到。

两千多年来,咒骂都在誓言与秽语、神圣与狗屎的两极之间交替。但一个词彙如何成为髒话?干(fuck)和砰(bonk)或睡觉,「耶稣基督啊!」(Jesus Christ!)跟「老天爷!」(Heavens Above!)差别又在哪?这些问题可以从几种不同角度探讨,如生理、语言学及历史。

就生理而言,髒话对人产生的影响不同于其他字面上的相似词。髒话诱发的皮肤电导反应(skin conductance response)比其他词彙更强,甚至强过死亡或癌症等等引发情绪的词彙。(皮肤电导反应藉由测量人们的皮肤导电程度,显示一个人情绪受到刺激的程度。)髒话帮助我们应对身体受到的痛苦。在最近的一次实验中,受试者在重複说着「狗屎」之类的髒话时,能够将手浸泡在冰水中的时间,比他们重複说「射击」(shoot)之类的中性词彙时更持久。说髒话也会让你心跳加快。而在字词记忆测验中,记得禁语也比记得非禁语更容易。要是你拿到一张混杂着秽语和中性词彙的清单,你可以打包票,让你过目不忘的必定是「干」和「黑鬼」,而不是「亲吻」和「愤怒」。

今天的科学家相信,髒话甚至也在我们脑中占据了不同位置。人类绝大部分的语言能力,都是由大脑皮质(cerebral cortex)区块的「高级脑」(higher brain)主导,它也同时控制了自主行动和理性思考。髒话则储存于「下脑」的边缘系统(limbic system),它大致上负责掌控情绪、战斗或逃避反应(fight-or-flight response),以及调节心跳和血压的自主神经系统。正因如此,我祖母和波特莱尔才能在其他语言能力都被疾病侵蚀之后,还能说出「狗屎!」和「天杀的!」。

就历史而言,髒话被认为相较于其他字词,拥有一种与它们所表现的事物更为深沉和亲近的连结。换言之,狗屎与那坨又臭又黏的噁心东西本身的关联,比起大便(poop)或粪便(excrement)更加密切。这些词彙生动地呈现出禁忌的身体部位、行动和排泄物,文化要求我们予以隐藏,无论是以衣物遮蔽、私下隐藏或是沖进马桶。这套理论的其中一个版本,在二○○九年获得美国最高法院的法律认证,当时审理的是一件涉及「脱口而出的粗话」(fleeting expletives)的案子,其中包括音乐人波诺(Bono)在金球奖颁奖典礼领奖时说的:「这真是、真是他妈的棒。」最高法院认同联邦通讯传播委员会(Federal Communication Commission, FCC)的见解,认为 F 开头字词的使用「总是唤起粗俗的性意象」,就连一位开心的摇滚乐明星使用这个字词表述自己的惊喜,它「本身也含有性意涵」。这种观念认为,当波诺说了「他妈的」,你就会忍不住产生人们(谁?)性交的印象。有些语言专家对联邦通讯传播委员会和最高法院的见解提出批判,而这个案件看来也很显然涉及了言外之意的用法,运用的是引申含义。它与性无关,完全是在表达这位歌手是多幺高兴和惊讶。但这并不会改变以下的事实:他妈的之所以取得英语中最难听字眼之一的强烈情绪力量及地位,正是来自于它进入我们最深层的禁忌之一,并以其他字词从过去到现在都无法做到的方式将它明白揭露的能力。


上一篇:
下一篇:

相关文章